相硯識狀元
早春三月,大明帝京金陵,經過四年「靖難之役」的明成祖朱棣,終於登上皇帝寶座。初登大寶、百廢待興,朱棣決定開設恩科,海選天下良才。
四月十六就是殿試開始之日,各州府縣推薦的一千多名舉子齊聚金陵。京城中的十幾家客棧為了招攬生意,爭奪舉子入住的商戰打得如火如荼。
金陵城中最大的客棧高升客棧,自然也不甘落後。這天,高升的老板錢老廣正為沒有好的攬客點子急得團團轉,對面大街上忽然傳來「喀喀喀」敲擊卜卦竹板的聲音,錢老廣心頭一亮,立馬備了大禮,坐著馬車,來到了狗兒胡同劉鐵口家。神相劉鐵口獨眼黑須,圓圓的腦袋大出常人一倍。他在金陵城中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,被譽為「京城第一鐵口神相」。
當初劉鐵口也是一落魄舉子,因殿試未中,無顏歸家,在高升客棧生了場大病,幸虧錢老廣幫他請醫問藥,才撿回一條命。可這場病後,劉鐵口就被高燒燒壞了一只眼睛,他也索性斷了科考念頭,這些年一直在金陵城中靠給人相面度日。不曾想,他相面還相得奇准,很快聲名遠揚,十幾年後,他已經在鐵獅子胡同安家落戶,娶妻生子了。
劉鐵口聽了錢老廣的請求,呵呵笑道:「不就是給住在高升客棧中的舉子們免費看相嗎?這點小事,您放心好了!」
劉鐵口聲名在外,參加殿試的舉子們聽說入住高升客棧,就可得高人指點,都紛紛跑到錢老廣這裡預定房間。不出半月,高升客棧的三百多個房間就被搶住一空。
錢老廣為了穩住舉子們,就叫劉鐵口每天只相十人。這天,劉鐵口正在看相,就聽客棧天井裡有人嚷道:「黃先生,您測字太准了,幫我看看,我今年能否高中?」
那舉子話音未落,就聽一男子道:「測金一兩,不准退款,莫搶莫搶!」
劉鐵口一聽高升客棧中又來了一位同行,連忙走出客房一看,只見天井正中放著一張八仙桌,桌邊高背椅裡端坐著一個中年人,這人身穿白袍,頭戴儒巾,一雙眼睛,凌厲逼人。
劉鐵口相面的幌子已經掛在了高升客棧門口,這姓黃的跑這來攪局,分明是不把他劉鐵口放在眼裡。劉鐵口正要發話,錢老廣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,「咣」地一敲八仙桌子,對測字師道:「誰叫你在這裡擺攤測字的?走,快走!」
沒想到這黃先生卻「哼」一聲道:「不論名聲大小,能者為師,難道有他劉鐵口在,就不許別人測字不成?只要舉子們一人給我寫上一字,我就能測出他們今年殿試能否高中!」
入住高升客棧的舉子共有三百多名,他們早就對劉鐵口一天只看十人的臭規矩不滿。聽到黃測師打的保票,一百多名喜歡湊熱鬧的舉子們「呼啦」一聲,將他的八仙桌子團團圍住,紛紛嚷著要測問前程。
劉鐵口也想一探虛實,他對錢老廣一擺手道:「好,既然黃先生如此有信心,就叫大家一人寫一字測測。」
錢老廣一見劉鐵口點頭,也樂得順水推舟。他命伙計取來一沓白紙,叫舉子們在紙上各寫了一個字。不大一會兒,一百多張紙就交到了黃測師手中。黃測師草草看了一下,就把這沓紙「啪」地全扔到了桌上,然後用不屑的語氣道:「測字不留情,留情不測字,各位恕黃某人嘴冷,寫字的這些舉子恐怕都與金榜前十名無緣!」
這些測字的舉子們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,一個個都愣住了,突然,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:「不准,不准,還是劉鐵口相得准!」
劉鐵口擺手制止了眾舉子的喧譁,轉頭對錢老廣道:「還是請錢老板辛苦一下吧!」劉鐵口的意思是叫錢老廣帶著伙計,敲開兩百多名閉門苦讀的舉子房門,叫他們一人寫一字,然後送下來再給黃先生看看。
也就一炷香的時間,兩百多張寫著墨字的紙就被伙計們送到黃先生手裡。
經過黃測師的挑選,有三張紙最後被挑選了出來。那三張紙後面,分別寫著三個人名──即墨縣管仁合、楚雄關名士邵千秋和蜀中才子應天鼐。
這三個閉門苦讀的舉子被請下樓來,看著這三人鶴立雞群的樣子,那些嚷著黃測師測字不准的舉子們也啞巴了。
劉鐵口逼問道:「黃先生,可他們誰是探花、榜眼,誰又是狀元呢?」
黃測師對劉鐵口一抱拳道:「我雖然已經算出這三位舉子必定高中鼎甲前三名,可是金榜上的排序,卻要他們各自再寫一字才知道!」
應天鼐個不高,可是豹頭環眼,氣定神足。他想了想,提筆寫了一個「利」字。然後抱拳說道:「請黃先生給學生測一下!」黃測師點了點頭說:「你應該是第三名探花郎!」
這個「利」字一邊是禾苗的禾,一邊是一把立刀,應天鼐為什麼寫出了一個「利」字就排在了第三名呢?其實道理也很簡單,應天鼐寫字求測,談起預測,都離不開《易經》,《易經》上寫著──元亨利貞。元是第一,利排在第三位,這就已經說明應天鼐在金榜上的排序了!
管仁合高高瘦瘦,他也覺得這測字游戲挺有意思,他想了想,也提筆寫了個「利」字。然後抱拳道:「黃先生,請賜教!」
邵千秋見前兩人寫的都是「利」字,他也樂得從眾,一個「利」字寫得龍飛鳳舞。
黃測師看完兩個相同的字道:「管仁合應屈居榜眼,而邵千秋絕對是本屆殿試的狀元!」
黃測師見眾舉子不信,又道:「本測師將從兩方面給大家解釋我的結論!」
先看他們的名字──管仁合。古語說得好: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怎麼看,地利的「利」字都排在中間。可推斷管仁合為狀元和探花之間的榜眼。而邵千秋的名字更好解釋──利在千秋。利字排在最前面,邵千秋自然就是狀元。
劉鐵口皺眉道:「這套用《易經》、俗語和成語的解釋,只能說是很勉強!」
黃測師面不改色,繼續道:「各位舉子再看──應天鼐寫的這個利字右邊的立刀太小,與左邊稻禾的禾不匹配,換句話說──刀小難於割倒旁邊成熟的稻禾;邵千秋寫的這個利字左右字形配合得度,右邊的立刀不大不小,正好可以割倒左邊的稻禾。而邵千秋寫的「利」字旁邊的立刀夠大,割倒稻禾,取得功名應該不費吹灰之力了!」
劉鐵口嘿嘿譏笑道:「一個舉子十年寒窗,從寫的字就能看出其學問,你通過分析他們寫字的功力,再斷定他們是否能魚躍龍門的辦法我也會!」
黃測師冷笑道:「那就請不服氣的劉先生也測一測?」
「我測的結論和黃先生不同!」劉鐵口道,「應舉子提筆寫了一個『利』字,這就說明他做官做人念念不忘的都是利益;而邵千秋和管仁合人雲亦雲,沒有主見,亦非治國大才!」
黃測師聽劉鐵口說完,先是一愣,然後訕笑:「誇誇其談,莫非劉先生已經黔驢技窮?」
劉鐵口氣得一跺腳:「請錢老板派人把舉子們的硯台都拿到天井中,然後擺成一排,劉某不用相人,只要看看硯台,就能知道他們誰能高中鼎甲!」
客店中的舉子聽完相硯定鼎之說,不由議論紛紛。錢老廣也愣住了,這劉鐵口相面確實有一套,但是單看一方方冰冷硯台,就知硯台主人能否高中,這也太不靠譜了!
為穩妥起見,錢老廣將劉鐵口拉到一邊,低聲道:「劉先生,您真有把握?」
沒有金剛鑽,誰敢攬那瓷器活?劉家祖傳的就是做硯手藝,相硯那可是劉鐵口壓箱底的絕活!錢老廣一見劉鐵口胸有成竹,急忙派伙計去准備,半個時辰後,高升客棧裡住的三百名舉子的硯台就被悉數取來,放在客棧天井裡,擺成了一字長蛇陣。
劉鐵口站在硯台前,好一番挑揀,最後取出三方道:「這三塊硯台是哪三位舉子的?」
這三方硯台的主人分別是梅縣的朱蕭、南平鎮的黃驊和瓦橋關的侯金剛。
黃測師還以為劉鐵口的相硯之術有多神秘,他一看被挑出的三方硯台,頓時噗嗤」笑了。
梅縣的朱蕭面色如蟹黃,他用的是一塊極普通的黑石硯台。南平鎮的黃驊掃帚眉,大嘴巴,他用的硯台更不起眼,就跟霜打的老茄子一樣,灰不溜秋,丑得出奇。而體壯如牛的侯金剛用的硯台更詭異,竟是一塊重達百斤的銅硯台。
劉鐵口見黃測師嘲笑自己,便指著硯台解釋道,朱蕭用的那塊黑石硯台雖然極為普通,可是質地堅硬如鐵,經過他很多年的研磨,已經凹下去一個大坑。不用想,在這些學子當中,朱蕭用功為第一。
瓦橋關的侯金剛用的是一塊一百多斤的銅硯台,這銅硯台不僅可以研墨寫字,更是他的獨門兵刃,不用想侯金剛是勇力第一。
而黃驊用的硯台看著不起眼,可那是一塊名硯,上面還刻著前朝宰相邱問道的提款──贈弟子黃驊。很顯然,黃驊是邱問道的學生,邱問道才高八斗,他的學生自然也差不離!
黃測師見劉鐵口說完,道:「那麼他們三個誰才是真正的狀元呢?」
劉鐵口想了想說道:「如果我分析得不錯,這三個人都應是狀元之才!」
殿試只能有一位狀元,劉鐵口竟說他們都是狀元,這也太可笑了。
黃測師笑罷道:「今天各位舉子作證,十天後,殿試榜單公布,孰對孰錯必見分曉!」
劉鐵口想都沒想就說道:「如果本人算錯,在座的各位舉子都可去砸我的招牌!」
一眨眼,殿試開榜時間就到了,邵千秋果然高登榜首,成了狀元,管仁合是榜眼,應天鼐是探花。朱蕭只考中了第八名進士,黃驊第23名,而侯金剛竟考到了百名之外。
顯然,劉鐵口錯了!面對嘲笑之聲,劉鐵口面如關公,閉門不出,再不敢給人相面算命。
時間過得很快,轉眼一年過去,幽谷關的總兵裴大虎因為克扣軍餉事發,朝廷意欲降罪,裴大虎為了保命,舉起了廢帝大旗,在幽谷關領兵造反了。
朱棣手下不乏能征善戰的將軍,可是他們不是鎮守邊關,就是在外地剿匪滅賊,想要起一支兵馬征剿裴大虎,朝中一時沒有可用之將。
朱棣思前想後,決定再開一武舉恩科。勝出的武狀元任掃平幽谷關的元帥。
別看侯金剛文筆非其所長,可他把那塊銅硯台當做獨門兵刃,竟然橫掃天下的武舉子,最後成為掃賊的元帥。
剿滅裴大虎,必須出師有名。朱棣命手下的文臣們各寫一篇剿匪檄文。
朱棣的聖旨頒下,滿朝文官和翰林院學士們苦苦琢磨,三天後,檄文寫出六十多篇,朱棣一一看過,最後還是朱蕭的勝出。
檄文寫出後,派誰送去呢?送檄文的任務可是九死一生。沒想到,竟是黃驊挺身而出。
黃驊手捧檄文來到幽谷關,對著裴大虎聲色俱厲地一宣讀,裴大虎聽到一半,身上的冷汗就濕透了衣服。黃驊剛把榜文讀完,窮凶極惡的裴大虎一腳踢翻了帥案,大叫道:「殺,殺,把這個黃驊給我亂刀砍了!」
面對冷森森的鋼刀,黃驊鎮定自若,他高聲道:「聖上命我為幽谷關的將士帶來口旨──首惡必辦,脅從不究,爾等速速投降,否則天兵一到,幽谷關必將灰飛煙滅!」
裴大虎見手下躊躇不前,他猛地抽出刀,沖上前,一刀削下了黃驊的人頭,鮮血噴濺中,黃驊的屍身卻屹立不倒!
侯金剛領著手下的明兵圍住了幽谷關,裴大虎閉關怯戰,眼看著城內的糧食告罄,城中飢餓的兵將們呼嘯一聲,殺進了帥府,最後裴大虎被亂刀砍死,幽谷關的叛亂終告平息。
朱棣論功行賞,追封黃驊為孤忠侯,忠心第一。朱蕭升為吏部尚書,筆力第一,侯金剛被封為鎮國侯,勇力第一。
朱棣封完這三人的官職,不由頓悟,三個第一不就是三個狀元嗎!不管怎麼說,這三個第一都是貨真價實,可比那些光會搖筆桿子的書呆子強多了。
高升客棧中的那個黃先生原來就是朱棣所扮。為了考察參加殿試的舉子們的學識,他化身為測字先生,挨家到各客棧為舉子們測算前程。其實誰是狀元,還不是他皇帝說了算?當初他還嘲笑劉鐵口不自量力,今日才知道自己對於人才的理解,實在褊狹。
朱棣很聰明,他可從三個舉子寫字的功力,推出他們的學識與造詣。但他沒想到的是──那些用眼睛能看到的東西都只是表象。古話說得好,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,緊要關頭,誰是可用之才,才會一目了然。
朱棣准備親自去狗兒胡同一趟,他要親自向劉鐵口去討教相人識士之策,他還要封劉鐵口一個名號,那個名號就是鐵口狀元!